第四十七章 人格融合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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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杯水倒在一起,得到的不是混合色——而是水想起了自己的透明。透明到极致,便成了遗忘。遗忘颜色,遗忘边界,遗忘曾经被分开盛装的岁月。
陆见野睁开眼时,世界正从边缘开始溶解。
不,溶解的是他。是“陆见野”与“守夜人”之间那道用三万小时孤独浇筑的堤坝。堤坝溃决的瞬间,记忆不是流淌,是倒灌——守夜人的三万小时像被压缩的深海,以每秒一千小时的速度冲进陆见野的血管。
他看见时间被折叠成纸。
一页,一页,又一页。每页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各不相同:
“今天他又假装开心了。”(钢笔字,墨水太浓,洇开像泪痕)
“今天他又假装开心了。”(铅笔字,写得太轻,像怕被听见)
“今天他又假装开心了。”(用血写的,暗红色,边缘发黑)
“今天他又假装开心了。”(刻出来的,纸张被划破,字从裂缝里凸起)
三万页。同一句话的三万种写法。守夜人每晚的功课:记录陆见野当天的伪装程度。钢笔字是“演得还行”,铅笔字是“快撑不住了”,血字是“今天他差点真的去死”,刻痕字是“他居然笑了,真可怕,得盯紧点”。
陆见野的喉咙发出咯吱声——那是声带在模仿纸张被翻动的脆响。
接着是更深的淹没。
锚点03,地下第七层,永恒冬天。
守夜人站在液氮罐前。罐体两米高,银灰色金属外壳结着三厘米厚的霜。观察窗是直径三十厘米的圆玻璃,玻璃内侧也结着冰花。透过冰花,能看见沈忘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。皮肤是冻尸特有的蜡白,像过度曝光的照片。胸口Y形缝合线像一只永远合不拢的眼睛。
守夜人每晚会来。
脱掉右手手套,食指在结霜的玻璃上写字。指尖温度融出沟槽,露出底下更冷的玻璃。水汽在沟槽边缘凝成细珠,像字在流泪:
对不起
他写完,站着看。呼吸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空气里凝成冰晶,飘落。五分钟后,新霜覆盖字迹,“对不起”消失。第二天,他再来,再写。
同一句话,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。
陆见野此刻正活在这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里——同时。不是顺序体验,是所有夜晚叠加成一场永不完结的冬夜。他感到指尖的灼痛(皮肤黏在玻璃上撕下的痛),喉咙的冻结(想说更多却只能吐出这三个字的窒息),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、连液氮都无法冻结的徒劳。
徒劳像第二层皮肤长在他身上。
然后他“看见”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新长出的感官——情感透视。世界在他眼前重新显影,覆盖上一层透明的、颤动的光晕。
苏未央跪在墙那边,手按在玻璃上。在她左肩上方三寸处,悬浮着一枚浅金色的羽毛断片。那是记忆伤疤:母亲去世那夜,病房心电图拉成直线时,母亲最后抬手想抚摸她的动作凝固成的形状。金色代表“未抵达的触碰”,羽毛纹理是母亲指纹的放大。
陆见野低头看自己胸口。
一团暗物质般的漩涡在那里缓慢旋转。不是黑色,是吸光的颜色——所有照向它的光线都会弯曲、跌落、消失。漩涡边缘有细小的猩红色闪电,每三秒炸裂一次,每次炸裂,他就闻到三年前车祸那天空气中的汽油味。
漩涡中心,隐约有什么在挣扎。是人形,很小,蜷缩着,是守夜人的轮廓——那个承担了所有罪疚的自我,正沉入他自己的罪疚之海。
就在这时——
墙哭出了声。
不是比喻。白色墙壁发出一声悠长的、像鲸歌般的低鸣,然后开始分泌记忆。
表面渗出粘稠的、半透明的液体,不是水,是液态的过往。液体里悬浮着细小的画面碎片:一个男人用额头撞墙,撞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嘴里念着“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”直到变成无意义的音节;一个女人用指甲抠地,指甲翻开,露出粉色的甲床,血和灰混合成泥,她在泥里写孩子的名字,写一遍,抹掉,再写;一个老人每天画同一幅画:太阳从海面升起,他用唾沫当颜料,画了三年,死时指尖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。
墙壁在呕吐它吞噬的历史。
所有被囚禁于此的情感,所有被吸收、压缩、转化而未消化的痛苦,因系统过载而反刍。液体漫过地面,淹没脚踝,还在上涨。液体流过脚面时,陆见野感到一阵刺骨的寒——不是温度,是那些记忆本身的质地:绝望是锯齿状的冰,恐惧是滑腻的油,希望是滚烫的沙。
墙薄如蝉翼。
苏未央隔着水膜般的屏障看他。她的晶体眼睛因过载而黯淡,金色光丝像烧断的琴弦垂落。她向他伸出手。
手掌穿过屏障时,带起一圈涟漪。涟漪扩散,所到之处,液态记忆暂时变得透明。
陆见野也伸手。
两只手在记忆的洪流中相遇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闭环形成了。
像两块断裂的电路板被重新对接,电流瞬间贯通。苏未央的眼睛骤然亮起——不是恢复,是超频。金色光丝从瞳孔深处重新涌出,比之前更亮、更密,像超新星爆发时的日冕。陆见野胸口的暗物质漩涡旋转速度骤增,边缘的猩红闪电顺着胳膊流淌,沿着相握的手,流向苏未央。
他们的频率开始编织。
苏未央的频率像精密的手术刀,能解剖情感的每一层纹理。陆见野(融合体)的频率像深海海沟,能容纳所有解剖后的残渣。当两种频率通过肌肤接触形成回路,发生了某种生物学无法解释的嬗变——
周围的现实创伤开始自愈。
不是修复,是转化。那些从墙壁流出的痛苦记忆,在流过他们身边时,颜色从浑浊的暗色褪成半透明,然后汽化。不是消失,是被他们的共鸣场代谢了——就像肝脏分解毒素,变成无害的水和二氧化碳。
液态记忆的水位在下降。
墙壁的崩溃速度减缓。
但头顶传来警报——不是声音,是脑内刺痛。某种高频脉冲直接刺激前额叶,是净化局的神经警报系统。刺痛每三秒一次,每次持续零点五秒,像有人用冰锥反复敲击同一个位置。
“走。”陆见野说。他的声音变了——不再是双重嗓音的叠加,而是两种声音终于找到了和弦:陆见野的清朗是主旋律,守夜人的低沉是和声,现在它们成了同一首歌。
他拉着苏未央,踩过正在汽化的记忆沼泽,走向墙壁。墙已融化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,边缘还在滴落胶状的记忆残渣,像伤口在渗组织液。他们侧身钻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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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是白色的腹腔。
两侧墙壁的嵌入式灯发出手术室无影灯般的冷光,照得一切细节过分清晰:合成地面每平方米有三百个防滑颗粒;墙面每五米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;空气里柠檬消毒水的甜腻下,藏着铁锈和腐烂的甜——那是被抽取的记忆开始变质的味道。
十米外,转角处传来声音。
咻——咻——
湿漉漉的抽吸声,像巨型水蛭在吮吸。夹杂着肉体撞墙的闷响,还有压抑的、从牙缝挤出的气声,不是惨叫,是空气被剧痛挤出胸腔的声音。
陆见野把苏未央拉到身后,背贴墙壁,缓缓探头。
沈墨背靠墙壁站立。
他的白色制服左半边完全被染红——不是均匀的红色,是泼溅状、流淌状、渗透状的红交织成的抽象画。左臂从肩膀处消失,断口光滑如镜,像被激光手术刀切除。但断口不流血,而是飘散出丝状物。
透明的、微微发光的记忆丝。
每根丝只有头发百分之一细,在空中缓慢浮动,像深海的水母触须。丝内部有画面闪烁:沈忘三岁打翻牛奶瓶,吓得大哭,沈墨说“没事没事”;沈忘十二岁偷偷抽烟被逮到,父子俩在阳台沉默对坐;沈忘十八岁拿到第一份工资,给父亲买了条劣质领带,沈墨戴了十年。
沈忘的一生,正从沈墨的断臂处被抽成记忆的蚕丝。
三个“情感清道夫”在执行抽取。
他们穿着带金属光泽的白色制服,头盔是光滑的银色半球,面部只有一道横贯的黑色观察窗,像昆虫的复眼。每人手持一台“记忆抽吸器”:前端是三十厘米长的空心探针,针尖有螺旋纹路;后端连接透明储罐,罐内乳白色物质在翻滚。
三根探针分别插在沈墨的胸口、腹部、剩余的手臂。探针深入肉体,软管内乳白色物质流动,像反向的输血。每抽一次,沈墨的身体就透明一分——不是真的透明,是存在感在稀释,像过度曝光的底片。
但他还站着。
机械义眼疯狂闪烁红光,人类眼睛布满蛛网般的血丝,但瞳孔里还有光。他看见了转角处的陆见野,嘴唇翕动。
“别过来!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我埋了病毒……需要我的死亡信号……激活!”
一个清道夫察觉他分心,旋转探针上的调节环。抽吸力度加大,沈墨弓起身体,喉咙里滚出低吼。更多记忆丝飘出——这次是沈忘车祸当天的记忆:清晨出门前,沈忘在玄关弯腰系鞋带,回头说“爸,晚上吃饺子吧,要韭菜鸡蛋馅的”。
记忆丝在空中飘浮,像一场悲伤的蛛网。
陆见野想冲出去。
苏未央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很大。她的晶体眼睛锁定战场,金色光丝在虹膜表面快速绘制战术模型:“三个目标,装备:记忆抽吸器(中距离)、神经麻痹弹(可能)、情感抑制器(植入式)。沈墨生命体征:垂危。但我们有变量——你的新能力。他们的抑制器有裂缝。”
陆见野强迫自己用那只深灰色的右眼去看。
看清了。
每个清道夫胸口正中,都有一个暗淡的六边形光斑。那是情感抑制器的外部投影。光斑边缘有细微裂纹,裂纹里渗出微弱的情感残光:
第一个清道夫的裂缝里是恐惧(淡蓝色,雾状)——他怕自己某天也会被这样抽取。
第二个是愤怒(暗红色,锯齿状)——憎恨自己正在做的事,更憎恨不得不做的自己。
第三个是悲伤(灰白色,絮状)——他曾是情感敏感者,被“治愈”后成了猎杀同类的工具,每晚梦见自己哭,但醒来满脸干涸。
“我能干扰裂缝。”陆见野低声说,“让抑制器短暂失效,他们会被自己的情感反噬。但需要三米内,持续三秒。”
“没有掩体。”苏未央快速环顾,“一旦暴露——”
她的话被沈墨的动作切断。
他用最后的力气,抬起还能动的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如剑,刺向自己的机械义眼。
不是摧毁,是按下义眼内侧的隐藏按钮——一个只有设计者知道的紧急协议。
咔。
机械义眼的红色光点骤停。然后,义眼前半部分弹射而出,不是整体脱落,是像太空舱分离般弹出一个小小的胶囊。胶囊落地,滚过地面,停在陆见野脚边。
透明外壳。内部浸泡在淡蓝色保存液里的,是一片粉色的脑组织,约指甲盖大小。组织边缘有金色的微电路接口,接口还在微微闪光,像垂死的萤火虫。
沈墨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只剩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,但每个字都像刻在陆见野的鼓膜上:
“我儿子……真正的意识……247片里的第113片……负责‘宽恕’……我偷出来的……用这个……让忘忧公……想起自己是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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