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和约、债务与苦涩的胜利-《风车与巨浪: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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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710-1713年

    和平谈判像一场持续三年的冗长拍卖会,每个国家都在叫卖自己的鲜血,讨价还价别人的牺牲。地点选在乌得勒支——讽刺的是,这座城市七十年前曾是荷兰共和国诞生的摇篮,现在却要见证它作为欧洲大国的谢幕。

    1710年春天,扬二世作为“商业顾问团”成员第一次踏入谈判会场时,感觉自己像走进了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某种怪诞变体。只是这里交易的不是鲱鱼或香料,而是省份、港口、贸易权和几十万条人命。

    “看那个穿紫袍的,”一个法国外交官用带着嘲弄的礼貌对他低语,“萨伏依的代表。他们的人口比阿姆斯特丹还少,却想要整个西西里岛。这就是现代外交:野心与实力脱节。”

    扬二世在笔记本上记录观察。他四十七岁,完全继承了父亲小威廉的计算能力,但也继承了祖父老威廉那种对本质问题的执着。他发现和谈中最常被提及的词不是“正义”或“自由”,而是“补偿”和“平衡”。

    “荷兰要求法国赔偿战争损失,”英国代表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宣布,“总计……多少来着?”

    荷兰首席代表清了清嗓子:“初步估算两千万荷兰盾。”

    法国代表冷笑:“两千万?你们杀死的法国士兵难道是用金子做的?”

    “不,”荷兰代表平静回答,“但我们被毁的农田、被烧的村庄、被劫的商船,都是可以计算的。这是账本,先生们,不是诗歌。”

    这就是荷兰的方式:把一切都变成数字。荣耀、牺牲、痛苦——全部可以量化、计价、交易。

    扬二世的任务是评估各种贸易条款对荷兰航运的影响。每天,他面对成堆的关税表、航运数据、殖民地报告,试图回答一个根本问题:和平协议应该让荷兰恢复战前地位,还是承认它已经不再是主要玩家?

    答案令人沮丧。英国正在崛起,法国依然强大,荷兰……在维持。就像一艘曾经领先的船,现在勉强跟上舰队,但燃料(资金)快用完了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在莱顿,玛丽亚的荷兰农业研究所迎来了意想不到的突破,也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危机。

    突破是:她们培育的抗病小麦品种在泽兰省的盐碱地试种成功,产量达到正常土地的八成。消息传开,法国、英国甚至西班牙的农业协会都来信询问。

    危机是:莱顿大学董事会认为研究所“过于独立”,要求将其并入大学的农业系,由教授们管理——这意味着玛丽亚可能失去控制权。

    “这是科学政治,”她愤怒地对女儿卡特琳娜说,“那些教授一辈子没种过一株土豆,却想管理我的研究所。就因为他们有博士学位,而我只是‘实践者’。”

    二十三岁的卡特琳娜刚完成哲学硕士论文,题目是《启蒙思想与荷兰现实:论理性的局限》。她冷静分析:“母亲,您有两个选择:妥协,保留部分影响力;或者独立,但失去大学的名义保护和部分资金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第三个选择,”玛丽亚说,“公开斗争。让农民、报纸、公众知道谁真正在帮助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风险很大。大学会反击,说您不守学术规矩,甚至……泄露您接受法国奖项的事。”

    玛丽亚沉默了。那五千利弗尔确实救了研究所,但也成了潜在把柄。

    最终她选择了微妙的反抗:同意研究所并入大学农业系,但坚持保留独立的实验田和管理团队。作为交换,她接受了“荣誉教授”头衔——一个空名,但给了她参加董事会会议的权利。

    “我会从内部改变系统,”她对卡特琳娜说,“像你曾祖父那样:在规则内找到空间。”

    第一次教授会议上,她提出了一个简单问题:“各位的理论研究,有多少最终帮助了荷兰农民?”

    会议室安静了。一位老教授咳嗽一声:“科学的价值不能仅用实用衡量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荷兰的困境需要实用方案,”玛丽亚打断,“我们有债务,有饥饿的威胁,有土地需要恢复。如果科学不解决这些问题,谁来?”

    那天之后,一些年轻的研究员开始悄悄找她合作。变革从边缘开始,缓慢但确定。

    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,年轻的威廉目睹了债务如何从数字变成现实。

    1711年,荷兰政府第一次公开讨论“债务重组”——委婉说法是延期支付利息。消息泄露的当天,国债价格跌至面值的百分之四十五。

    “恐慌?”威廉问他的导师,那位老银行家。

    “不,是清醒,”银行家纠正,“市场终于承认了现实:荷兰可能违约。就像病人终于承认自己病重,这是治疗的第一步,虽然痛苦。”

    威廉的祖父小威廉如果还在世,会怎么计算这个风险?他翻看家族保存的账本副本,找到一段1709年的记录:“荷兰像一艘超载的老船……吃水线很危险了。”

    现在,吃水线已经没过船舷,水正在渗入。

    但荷兰人的反应很典型:不是绝望,而是更疯狂的计算。商人们开始交易“违约保险”——赌荷兰政府会不会按时支付利息。这种衍生合约很快变得比国债本身更活跃。

    “我们在赌自己的国家破产,”威廉在一次家族晚餐上说,“这道德吗?”

    餐桌上的回答分裂了。玛丽亚的丈夫约翰上校(刚从佛兰德斯轮换回来)说:“比让士兵送死更不道德吗?至少这是自愿的赌博。”

    卡特琳娜从哲学角度分析:“当国家把公民关系简化为债权债务关系时,公民自然会把国家当作投资对象来评估风险。这是逻辑结果。”

    扬二世则更务实:“道德不道德,市场已经存在。问题是:我们参与吗?”

    他们最终决定:家族信托基金购买少量违约保险——不是投机,是对冲。如果荷兰违约,他们能获得赔偿,用于保护家族资产。

    “这是保险,不是赌博,”扬二世对儿子威廉说,“就像为房子买火灾保险,你不希望房子烧掉,但万一烧了,你需要钱重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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